一棵三人合抱的菩提树，粗壮的树根象恐龙的脊背从地里坚强地拱出来，枝蔓无所顾忌地向外伸展，树冠直径足有十来米，象一把绿色的巨伞傲然耸立。

　　站在树下，斋昶抬头望去，郁郁葱葱的枝叶把阳光屏蔽在外，从中只透出点点亮光，斋昶忍不住伸出手想接住那一点点光亮，但还没到地面就被绿色吞没了。 “唉。”斋昶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放在树上，轻轻抚摩，抚摩粗糙的老树皮，老树皮上岁月留下的那一个个拳头大的疤痕，还有那一条条从枝蔓上垂下来的“菩提的胡须”，每一次触摸，都有一种久违的亲近在斋昶心里升腾，如此熟悉的触感，如此亲切的感觉，仿佛每天都见面每天都这样轻抚。斋昶索性坐下来，坐在树根上倚着树，闭上双眼，静静品味这份亲和。

　　不知道过了多久，斋昶慢慢睁开眼睛，恋恋地看了看菩提树，向树下的大门走去。

　　对斋昶来说，这是一个奇特的大门--------石木结合的建筑如此完美让斋昶忍不住感叹。两块雕琢精细的完整条石门柱，岁月侵蚀石柱上的花纹已经消磨得有些模糊，一块同样精雕细刻的长方型条石门头，上书“薛府”二字，虽经岁月，但字仍清晰可辨，下面是足有半米高的石门槛，门槛同样是整块的石头，不过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中间被磨低，成一个完美的弧型。推开厚重的木门，就是门廊，整根的原木做梁，大小长短甚至颜色也完全一致的原木条板做橼，青瓦覆之，整个门廊看上去简洁而坚固。

　　斋昶跨过高高的石门槛，走进门廊，门廊两旁各有一个房间，看上去一个是门房，另一个大约是柴房，整整齐齐堆满了劈成半米来长的木柴。门廊尽头是三级石阶，一步一步向下的石阶。斋昶站在那里，看着石阶有些犹豫，要下这石阶吗？

　　斋昶的眼光从石阶上抬起的时候，已经忘记了刚才的犹豫-------一个宽阔的大院呈现在眼前，同样石木结构的阁楼连成一片把一个硕大方形院坝围在中间，院坝用大小长短宽窄一致的条石铺成，一直延伸到二十米开外，每块条石都有雕琢细纹，整齐而干净，此刻在阳光下，甚至会发光耀眼。

　　揉了揉眼，再次看向院落的时候，斋昶竟然看见空落落的院坝中间，一个孤单单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太阳下面！女孩很小很小，蹒跚学步的年纪，大约还走不好路，所以颤颤巍巍地站着，不敢轻易地挪步。女孩的背影让斋昶感觉到她是那样的孤单和无助，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有些不忍，斋昶忍不住想走下台阶去抱她，就在斋昶要迈出脚的时候，女孩也颤颤巍巍地挪动了她的一条腿，开始慢慢转身，转身，“哥哥——”女孩似乎感觉到斋昶站在那里了，还没完全转过身就轻轻地喊了一声，可那稚嫩的童声里仿佛竟有说不出的无奈和道不尽的委屈，斋昶闻声，鼻子一酸，心好象猛地被谁大力揪了一下。。。。。。。。。。。。。

　　清晨，北京，北大教工宿舍。

　　斋昶轻轻睁开眼，心还在生生地痛，又做梦了！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梦，为什么却有这样真切的痛楚？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斋昶经常做这个梦，一个一模一样的梦：一样的菩提树，一样的门廊，一样的台阶，一样的院落，一样的小女孩，一样的心痛。每次都在小女孩喊“哥哥”的时候醒来，斋昶很想看看女孩的脸，可每次女孩都在还没完全转过身的时候喊出那一声让他心痛让他醒来的“哥哥”！

　　“唉”，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斋昶转头看向窗户。放暑假了，清晨的校园如此宁静，窗外树上的小鸟大概还在睡懒觉，就连太阳也懒洋洋的不肯送出第一缕阳光。

　　心痛让斋昶的脑子里空白一片，每次都是这样，做了这个梦，斋昶的情绪就会低落，不能思考，不想说话，不想理会任何人。

　　斋昶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就这样默默地看着窗户，心里充满的还是那个梦境，菩提树的莫名亲切，院落的完美坚固，女孩的孤单无助，无尽的心痛，耳边响起那一声稚嫩的童声“哥哥----------”。

　　“薛府？”斋昶默念着这两个字，薛府在哪里？女孩又是谁？

　　“醒了？”母亲安贞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如水，满是慈爱。

　　斋昶没有应声，只懒懒地点了点头。

　　“不舒服吗？”安贞一边说着，一只手已轻轻抚在他的额头，柔软而温暖的感觉顿时传来，斋昶默然闭上眼，此刻，母亲的温暖让他更加想起梦境中的困扰，突然有扑到母亲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的冲动，就象小时侯受了委屈那样。

　　“又做梦了？”安贞的声音更加温和了。

　　斋昶默然。

　　安贞把手从斋昶的额头上拿开，拉起斋昶的手，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轻轻摩挲，安贞的手温润而柔软，安贞的温和恬淡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随着手上的摩挲传递着，斋昶的痛楚和困扰就象盐粒无声落在水中，一点儿一点儿渐渐溶化，一点儿一点儿渐渐淡然褪去。

　　“妈妈，你有女儿吗？”不知过了多久，斋昶终于睁开眼，轻轻地问。

　　母亲轻轻摇头，看着他的眼神净是爱怜。

　　“一个也没有吗？”斋昶有些不甘。

　　母亲还是默然摇头。

　　“比如流产的？或者养到一两岁就。。。。。。。。”斋昶不想放弃。

　　“想什么呢？”伸出食指点了点斋昶的额头，看着斋昶，安详的笑容里是肯定， “没有，妈妈从来没有别的孩子，更不曾有过女儿，妈妈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你，雷—斋—昶！”

　　是啊，母亲说的没有错，记忆中从来没有过兄弟姐妹。

　　“我起床吧”，斋昶故做轻松地冲母亲笑了笑，说。

　　“起来这么早吗？”安贞慈爱地抚了抚斋昶的眼角，“放假啦，再说你已经毕业了，这个假期可以尽情地睡懒觉”。

　　“您不是也放暑假了吗？可您不是已经起床了吗？”斋昶拿起母亲的手放在眼前，看着母亲的手，轻轻说：“我起来陪您吧！”

　　“好吧，那我去准备早餐”，安贞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往外走，斋昶没有看见她眼里那一抹一闪即逝的隐忧。

　　等斋昶从卫生间洗漱出来，母亲已经将早餐准备好了——豆浆油条。父亲雷雨一如既往地一手拿着油条一手拿着报纸，一边往嘴里送着油条，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报纸。

　　一家三口安静地吃着早餐。

　　良久，雷雨终于把眼光从报纸转向斋昶：“签证估计要到春节前后才能下来，正好赶上明年的春季开学。这半年时间你有什么打算？”

　　“恩？”斋昶一愣，唉，又走神了。

　　“我想知道你出国前这段时间怎么安排？”雷雨把眼镜往鼻梁下拉了拉，抬眼看着斋昶。

　　斋昶起床从房间走出来那一刻雷雨就注意到他的情绪了， “知子莫如父”，儿子是在自己眼底一天天成长起来的，每一点变化都在自己视线之内，因此，雷雨对这唯一的儿子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不知道什么原因，也不知道儿子秉承了谁的性格，儿子从十岁左右就稚气全消，不再哭闹撒娇，不再唧唧呱呱地说小朋友如何如何，突然变得内向而寡言。都说儿子随着年龄增长会和父亲越来越亲近，父子会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看看斋昶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变化的脸，雷雨感觉自己很失败，也很无奈，别说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能让斋昶多说几句话都是件困难的事情；好在儿子自律性特别强，一晃眼都大学毕业了，眼看就要去留学，仿佛一眨眼的事情，回想起来还没来得及为他操心他倒自己长大了。所以，看到斋昶眼里的疲惫和困扰，雷雨只能故意视而不见，只能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想办法让斋昶说话，让他慢慢从自己的情绪中走出来。

　　“我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斋昶闷闷地说：“去图书馆看看书，或者补习一下意大利语吧”。

　　安贞看了雷雨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斋昶，仿佛情绪一下高涨起来，声音充满兴奋：“趁放假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们去海边吧？恩——去青岛或者大连？登登山也行，去黄山或者泰山？”

　　斋昶看着母亲，有些不忍，半晌，还是默然地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安贞心疼地看着斋昶，雷雨则心疼地看了看安贞又看了看斋昶。

　　一时又是默然。

　　饭毕，斋昶安静地帮着安贞收拾碗筷，一起送到厨房刷洗。

　　一切收拾停当，安贞准备出门：“老雷，我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你上午怎么安排啊？”

　　“我去找老刘杀两盘，昨天输给他了，今天准备复仇，杀他个片甲不留！”雷雨说完呵呵一笑，转头问斋昶：“跟我去观棋？”

　　在这个家里，雷雨才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兴许是学地质的原因，经常到野外考察，养成他即使天塌下来也不担忧的乐天性格，随时都是一张没心没肺笑呵呵的脸出现。斋昶有时会有些疑惑，研究古典文学永远温文淑雅的母亲怎么会和父亲在一起。

　　斋昶看了看雷雨，说：“我跟妈去图书馆”。

　　一家人走在北大校园的林荫道。

　　斋昶仰头看了看树，清晨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渗透出来，已经十分耀眼。斋昶伸出手，阳光落在手上，把手心照得很亮。

　　原来可以接住阳光，想到每次梦里阳光都落不到手心，斋昶不经意地皱一下眉头。

　　这一切都被安贞默然看在眼里。

　　雷雨在路口分手到地理系找老刘下棋。安贞因为正在进行一个古代文学史中关于韩愈的课题，需要查找大量的资料，所以不得不天天往图书馆跑。

　　已经放暑假了，整个北大校园显得很安静，偶尔一两个仍逗留在校的学生经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飞快地闪过去了。

　　图书馆更加安静，除了管理员，就只有安贞和斋昶。

　　安贞目标明确，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资料，在书桌边坐下来，看看斋昶，见他正一个一个书柜浏览，显然还没想好看什么书，不觉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开始自己手里的事情，查找，摘抄，很快就忙的没空抬头。

　　斋昶在书柜边慢慢浏览，眼睛看着书，满脑子还是梦境，“薛府”，学建筑的斋昶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建筑样式，想到这里，斋昶直奔建筑类书籍，随手抽了几本，坐下来开始飞快地翻阅，一本翻完，没有看见与薛府类似的，接着再翻一本，仍然没有。

　　这是什么风格？属于什么派系呢？主要在哪些地区出现？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又怎么会如此清晰？

　　斋昶满脑子的疑问，书上的字渐渐模糊，渐渐变大，变大，变成了一片片的树叶，直到最后出现在眼前是那棵郁郁葱葱的菩提树。。。。。。。。。。

　　“斋昶”，安贞的声音就在耳边。

　　“恩”，斋昶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声音，眼睛慢慢地从书上移开，看见安贞一脸的担忧。

　　“你怎么了？”安贞疑惑地看了看斋昶，拿起桌上的稿纸，问：“这——是什么？”

　　毫无知觉，斋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是怎样将梦境中的薛府涂画在稿纸上了！

　　四方的院落，连成一片的阁楼，高大的石门前一棵葱绿的菩提树。。。。。。。

　　安贞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这里？每次——都是这里？”